血色嘱托：两个父亲的接力守护

我出身于江苏南通新坝乡（现通州区平潮镇）农村。父亲殷长裕1943 年参加革命，担任民兵大队长。 1945年，他在执行任务时被捕牺牲，年仅 32岁。他牺牲时，我母亲才二十多岁，襁褓中的我五个月大，是父母唯一的骨肉。牺牲前，父亲托人给母亲带话: “一定要把宝儿（我的小名）培养成人。” 这是父亲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，也是贯穿女儿一生的精神火炬。母亲带着襁褓中的我把父亲的最后嘱托一辈子牢牢记在心里。
后来陆续有人来向母亲提亲，但母亲始终记着父亲的嘱托，坚持再婚的唯一条件就是对方要将我视同己出。在多位提亲者中，只有养父郑重地许下了这个承诺。善良朴实的养父就这样走进了我们的生活。他除了辛勤耕作，还在农闲时帮人做零工补贴家用；母亲则勤俭持家，两人含辛茹苦地将我抚养长大。
母亲再婚后曾怀过两个孩子，但因当时医疗条件有限，两个孩子都不幸夭折。养父心疼母亲，主动提出不再生育，安慰母亲说：“宝儿就是我的亲闺女。”他不仅这样说，更是这样做的。在他们的呵护下，我从未察觉自己与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，从未感受过爱的缺失。养父早年间曾到上海谋生，接触过一些进步人士，这让他深刻认识到读书对个人和国家的重要性。从我记事起，他就常常叮嘱：“宝儿要好好念书，将来上大学建设国家。”
 1957 年，我成为镇上第一个考上省重点中学——南通中学的学生。欣喜之余，学费却成了难题。一向要强的父母为我的学业四处筹借，却从不让我察觉困难，还宽慰我说：“有我们在，别担心。” 正是这样的爱与包容，让我养成了乐观进取的性格。
1963 年，我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⼯程学院（哈军工）。当录取书送达那天，母亲跪在父亲的遗像前泣不成声，养父则悄悄擦掉眼泪，连夜为我准备去学校报到的被服。这个没有自己亲生骨肉的男人，把毕生的温柔都给了我这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。在我考上大学后，时任村支书的大堂哥告诉了我身世真相。得知实情，我对生父多了一份思念与敬佩，对养父更多了一份感激，同时也深深感念母亲的善良与坚韧。父母虽然没上过学，但他们的善良和言传身教中蕴含着最朴素的人生智慧，让我受用一生。
《难忘的哈军工》一书曾转载过《南通日报》的一篇报道，记录了当年从南通中学入伍的 13 名学员的情况，并附有一张珍贵的合影。作为照片中唯一的女同学，我深感荣幸。 1968 年，我从哈军工毕业，被分配到北京航天部工作，从此扎根航天事业直至退休。在这里，我与爱人相识，组建了家庭，并养育了一双儿女。工作期间， 父母不仅帮忙照料孩子，还时常提醒我：“要孝顺公婆，人家把儿子养大也不容易！”这些朴实的教诲让我爱人深受感动，也成为我们家庭和睦的根基。我既不是养父的亲生骨肉，又是个女孩，他却倾尽所有供我读书上大学，支持我远赴他乡追求航天梦想。一些乡亲不理解养父的做法，在他们看来，养父这样做未免太“傻”了。面对这些议论，养父只是笑着说：“宝儿是我唯一的孩子。为人父母，不就是要让孩子飞得更高更远吗？” 这份超越血缘的无私之爱，成为我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后盾。1993 年，当我因科技贡献荣获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时，养父已生命垂危，说话已经十分困难，但他仍慈祥地对我微笑，仿佛在告诉我：我的每一个进步，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。这份荣誉，同样是对我生父最好的缅怀。今年是生父牺牲 80 周年。家乡人民始终铭记着他——2011 年，父亲迁葬至平潮镇烈士陵园，每年清明节，平潮镇政府都会组织祭扫活动。2015 年抗战胜利 70 周年之际，我有幸作为烈属代表前往北京人民大会堂受到习主席接见。每次回乡给生父扫墓，站在墓前，我总觉得他还在听我说话。我们今日奋力前行的道路，正是父辈当年用生命守护的理想。如今祖国强盛、人民幸福，每个平凡人的踏实奋斗，都是对先烈们最好的告慰。
我的生命得以延续，离不开母亲和养父的托举。两位老人分别于 1993年和2001 年安详离世。他们一生践行了对我生父的承诺——不仅将我养育成人，更让我继承了烈士血脉里的家国情怀。如今我已至耄耋之年，回首往事，是父亲给了我生命的底色，养父给了我翱翔的翅膀，母亲教会我善良与坚韧。当儿女们在各自的科技岗位上取得成绩时，我总会在心底轻声对他们说：“爹娘，你们的心血没有白费！”
惟愿这份跨越三代人的答卷，能对得起三位亲人最深的爱和期盼，也对得起家乡这片土地养育我们的恩情。
 
附殷长裕烈士简介
殷长裕（1913—1945.3） 南通市通州区平潮镇（新坝乡龚坝村）人，后移居到颜港村。抗日战争时期，他担任如皋县李南区云屏乡四村民兵队长，胆识过人，敌人闻之丧胆。1944年11月的一天，他奉命带领一个民兵到杜观堂南边的马家坝去抓一名日伪的“探子”。在与“探子”搏斗中，他被“探子”的短刀刺中腹部右侧，鲜血直流，但他临危不惧，用围巾扎紧腰部，继续与“探子”搏斗，把“探子”吓得径直逃脱。殷长裕追击了两段田垄的距离。 终因体力不支倒地，获救后，被送至芦荡桥北平家湾坝的后方医院接受治疗。翌年三月上旬，其伤口甫愈，便返回部队投身战斗。是月初六早上，他肩扛一条扁担，装扮成买大麦模样的小商，到新坝集镇侦察敌情，在新坝集镇西边的袁家湾发现九华山炮楼伪军排长邱连生等敌人，他立即转身往回跑，但伪军紧追不放。跑到新坝集镇北边的杨树坝头，埋伏的伪军一拥而上。他四面受敌，便用扁担与十多名伪军展开搏斗，终因寡不敌众而被捕。伪军把殷长裕带到杜观堂北边时向他开了枪，第一枪打中了他的右腿，第二枪打中了他的头部，当场壮烈牺牲。殷长裕牺牲后，李南区云屏乡的同志们十分悲痛，区长等领导同志亲自参加吊唁仪式。
 
（写于2025年）